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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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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
《火燒紅蓮寺》拍攝地不在徐氏片場, 而是在新界屯門青山中一座古寺。這座古寺早無僧人,這些年已成為各大劇組寺廟戲的片場。

開機第一天,宋禹原本以為拍兩場簡單的戲先進入狀態就好。但他顯然低估了周成忠的工作狂作風, 拍了男主陸小青出場戲後, 直接就上第一場高難度打戲。

這是電影開頭,陸小青路過大圍山, 遇到逃難的一家被兩個蒙面人打劫, 要搶走這家的少女,陸小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。他原本以為只是尋常山匪,不想兩個蒙面人卻武藝高強, 雖然將兩人打走, 卻在追敵途中因為輕敵,肩膀中了對方打來的一枚暗鏢。

陸小青受了傷, 從山坡一路滾下, 無力再趕夜路,正好看見前方的一座寺廟, 便進去借宿。

而這第一場高難度打戲,就是陸小青和兩個蒙面劫匪的對戰。

兩個蒙面劫匪由阿秋阿冬扮演,鐘鳴生光是和兩人套招對戲, 就整整練了兩個鐘頭。別說是鐘鳴生一個沒練過武的,就是阿秋阿冬兩個武師,都累得氣喘籲籲滿臉菜色。

到了正式拍攝,哪怕是在宋禹這個從影十幾年的影帝眼中,都覺得很不錯,但周成忠依舊不滿意, 整整拍了十幾條才通過。

而這時已經過了淩晨一點。

“好啦阿生,你回去休息, 明天下午再來。”

“好的三爺,你們也早點收工休息。”鐘鳴生客客氣氣道,聲音明顯有點發虛。

眾人以為鐘鳴生拍完,今晚的夜戲也就打完收工了,幾個武師頓時懶懶散散打起哈欠,不想卻聽周成忠洪鐘般的嗓子響起:“做乜呢?仲未收工就想摸魚,準備一下場。”

幾個武師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。

原本宋禹也已昏昏欲睡,聽到“下一場”三個字,很快反應過來。鐘鳴生剛剛是拍到中鏢倒地,下一場就是他滾下山坡。

這場戲自然是替身來,而自己正是他這部戲的專職替身。

他趕緊走上前,道:“三爺,是該我上了嗎?”

周成忠瞥他一眼,點頭:“嗯。”

這個山坡白天宋禹勘察過,總共十幾米,不算陡峭,但草木叢生,要一路滾下去,還是有點難度的。

戲中陸小青是受傷摔下,但實際上是需要人發力才能完成摔下山坡的效果。

這場戲對武師來說,危險度並不高,但以宋禹對周成忠剛剛拍戲的了解,只怕一條過沒那麽容易。

不管怎樣,這是他進周家班第一場戲,恐怕也是周成忠對自己的一場考驗。

他換上戲服,裏面多穿了兩層厚衣服,以防被木枝石頭弄傷。

“三爺,要先試一次嗎?”他問。

周成忠搖頭:“不用,直接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各部門準備!”

“Action。”

宋禹深呼吸一口氣,沒做任何猶豫,往山坡下摔滾去。

雖然知道以周成忠的風格,不可能一條過,但他還是盡可能一氣呵成。

他努力護著臉,可草木劃過手背和脖子的感覺還是不好受,時不時就能感覺到被草木劃傷的刺痛。

但宋禹並未因為這些疼痛而有任何停頓。

上方的周成忠,默默看著夜色下那團滾落在草木中的身影。

說實話,他是有點意外的。

每一部戲開拍,不僅是主演進入狀態需要時間,武師也一樣。眼下這場戲並不難,但哪怕是資深武師,第一滾難免都有點拖泥帶水。

但這個新來的小武師,卻格外果斷,反應也快,中途明明被木枝卡住,但他卻像很自然受痛一樣,身體順勢顫抖一下,然後在顫抖中暗暗用力,再次滾下去。

“哢!”

周成忠的聲音響起,宋禹才從地上爬起來,擡頭看向上方,高聲問道:“三爺,怎麽樣?”

周成忠面無表情道:“速度太慢!重來!”

“收到!”宋禹趕緊手腳並用爬上去。

第二遍。

“哢!”

“速度太快!這是摔落山坡,不是跳崖,再來!”

“收到!”

第三遍。

“身體打太直,要稍稍彎曲。再來!”

“收到!”

及至滾到第五遍,當周成忠再次說出“再來”兩個字時,旁邊的武師們都看得有些心驚膽戰。

雖然三爺一向吹毛求疵,但這小武師剛剛的動作,實在是已經看不出什麽毛病。

一直站在周成忠身旁的家俊,默默看著滾了五遍的宋禹,此刻見人氣喘籲籲往上爬,到底沒忍住,湊到周成忠耳畔,低聲道:“契爺,我看剛剛幾遍都挺好的……”

周成忠擡手打斷他:“我心中有數。”

家俊只能閉上嘴,只蹙著眉頭看向再次爬上來的宋禹。

夜色下,少年大汗淋漓,臉色微微蒼白,側臉到耳後的脖頸,布滿道道血痕。

周成忠冷聲問道:“還行不行?”

宋禹喘著氣大聲回:“行!”

他已經確定周成忠是在考驗自己,那自然不能讓對方失望。

周成忠面色稍霽:“好,那就再來。”

他讓宋禹滾了這麽多遍,一來是為了精益求精,二來則是想趁機考驗一下這個新人,想確定他能不能吃苦。

如果連苦都不能吃,又如何值得他日後去捧?

好在這孩子沒讓他失望,明明累得臉色慘白,也受了不少傷,但一句苦和疼沒喊過。

滾了五遍,宋禹已是輕車熟路,滾到坡腳,聽到哢的聲音,他喘著氣爬起來,想著估計還會再來。

不想卻聽到上面的周成忠卻拿著喇叭道:“過了,收工!”

宋禹閉上眼睛重重舒了口氣。

因為實在是太累,他沒立刻爬上去,而是卸力一般靠在一棵樹上小憩。一時間只覺腦子空白一片,恨不得立馬昏天黑地睡過去。

“阿禹,你沒事吧?”正昏昏沈沈間,一道熟悉的低沈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幾分明顯的擔憂。

宋禹勉強睜開眼睛,借著月色看清這高大的身影,笑著搖搖頭,有氣無力道:“家俊,我沒事。”

“走,收工了,我扶你下山。”

宋禹也沒客氣,伸手搭在他手臂,借著他的力氣邁步。

因為困倦交加,一上劇組的小巴車,他就打起瞌睡。

坐在他旁邊的家俊找出碘伏,正要準備給他處理傷口,卻見他早睡得昏天黑地。

他正有些猶疑要怎麽上藥時,車子一個顛簸,宋禹身體晃了晃,歪倒在了他腿上。

家俊蹙起眉頭,但很快發覺這是一個好的擦藥姿勢,於是將人衣領撥開。

這人雖然是練武出身,但生得很白,此時白皙脖頸上一道道血痕,便顯出了幾分觸目驚心。

家俊用棉簽沾上碘伏,小心翼翼清理這些小傷口。睡夢中的人似乎是感覺到痛意,眉頭微微皺了皺,這讓家俊頓時停下手中動作。

見對方始終沒睜開眼睛,腦袋也沒動一下,又才繼續。

上完一側,又輕輕將對方的頭轉過去,再上另一邊。

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在他手邊,像是羽毛一樣,撓得他心頭微微發癢。不知為何他竟然有點心虛,以至於下意識擡頭,面無表情環顧了下四周,見大家都東倒西歪打瞌睡,沒人來註意他,又才低頭繼續給人擦藥。

等臉上脖子傷口處理好,他正要將藥箱收起,目光瞥到宋禹搭在肚子上的手也是傷痕累累,眸光跳動了下,將兩只手拉上來。

雖然沾著不少血漬,但都是被草木劃傷的細小傷口。他一只手托著對方的手,一只手拿棉簽,替他仔細擦拭傷處。

這是一雙練武的手,骨節分明,掌中有厚厚的老繭,但手掌並不粗大,手指也相當修長,如果不是手背的劃痕,是一雙挺好看的手。

所以家俊手中動作不由自主變得仔細又認真。

宋禹睡得很沈,家俊給他處理完傷口也沒打擾他,只任由他靠在自己腿上繼續與周公約會。

及至小巴車在唐樓路邊停下,他才拍拍對方肩膀,輕聲道:“阿禹,到了,醒醒!”

拍了好幾下,宋禹才終於慢悠悠醒來,迷迷糊糊坐起身,朝外面看了眼,又擡手揉了把惺忪的臉,甕聲甕氣道:“到了?”

家俊默默看著他,淡聲道:“嗯,下車吧。”

宋禹打著哈欠跟著家俊下車。見對方下了車,又走到駕駛窗外,禮貌地跟司機道了謝,才轉身對他道:“走吧。”

心中不禁有些感嘆這家夥還真是有禮貌。

“哦。”他點點頭,揉了揉雜亂的頭發,不知是不是睡了一路,總覺得有點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

他後知後覺地想到什麽似的,道:“我剛剛是不是在你腿上睡了一路?”

家俊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

“你怎麽也不把我挪開?”

“我看你睡挺香。”頓了下,家俊又補充一句,“而且你也不沈。”

“哦。”宋禹打了個哈欠,“好久沒拍大夜戲,真是困死了。”

家俊說:“你滾了五遍山坡,肯定很累,趕緊回去休息吧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兩人分道揚鑣,一個去樓梯口,一個去糖水鋪。

雖然很困,但在山上滾了那麽久,渾身都臟兮兮,連頭發都沾了不少雜草。他剛剛問家俊為什麽不把他挪開,倒不是說怕壓到他,而是以對方那潔癖的性質,不嫌自己腦袋臟?

宋禹邊脫衣服邊想著,不由自主輕笑出聲。

因為脖子手上都有些疼,他擡手去檢查傷口,發覺已經被清理過,還抹了藥,想了想,又去照鏡子,脖子上也是一樣,傷口清理得幹凈,還擦了碘伏。

他挑挑眉頭,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。

*

“哢!”

“三爺,怎麽樣?”剛演完大友走上前,一臉忐忑地問。

周成忠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不行不行,還是不合適。”

眼下《火燒紅蓮寺》已經開機兩天,這是在拍寺廟裏的一段戲。紅蓮寺中除了大魔頭主持常德慶,還有兩個戲份吃重武藝高強的邪僧知圓知客,周成忠安排了阿秋阿冬扮演,但兩人長相相似,都是粗獷風,而劇本中的知客是個外表溫文爾雅頗具迷惑性的僧人,差點讓陸小青上當。

阿冬動作戲沒問題,但演不出這種溫文爾雅的僧人氣質,周成忠又換了周家班的兩個武師,及至現在的大友,已經是第三個,周成忠還是不滿意。

如果實在不行,就只能放棄用周家班自己人,從外面去找演員了。

“阿爸阿爸,讓文仔試試唄。”

周成忠正打算先將知客的戲往後挪,先拍下一場,周家洛拉著一個武師跑過來。

一旁的宋禹朝兩人瞥了眼,他還記得這個武師,成日跟在周家洛身邊,那日在衛生間推自己的,就是這家夥。

模樣還算周正,在周家班裏稱得上靚仔一個。

周成忠瞥了眼文仔,似乎並不願意,但周家洛又道:“阿爸,你就讓文仔試試吧,他平時和我一起練功多,有默契,戲裏柳遲和知客有一場重頭打戲,到時候我和他對戲,就方便多了。”

文仔眼裏也充滿期待,顯然對這個角色很渴望。

做武師的,誰不想演上露臉的戲?平時在別的劇組,很少有這種機會,也就是周家班自己制作的戲,武師們才能多點露臉機會。

知客這個角色的戲份,在配角裏不算少,而且有好幾場重頭打戲,是這次分給武師最好的角色。這種角色一向是給身手好資歷深周成忠器重的武師,比如阿秋阿冬幾個。

兩天下來,見他爹器重的武師都被斃掉,周家洛自然就要推薦自己的人了。

好不容易他爹出山再當導演,有絕對的話語權,讓他演上一個重要角色,他可不想到時候對戲,被對手搶去風頭,能用自己的人,當然是最好的。

周成忠聽到兒子的建議,猶豫片刻,到底還是點頭:“行,文仔你去試試。”

試的這一段,就是敲門聲響起,知客僧提著燈籠,在月色中穿過檐下游廊,走到陸小青入住的寮房門口敲門。

沒有臺詞,也不是打戲,只是提燈走路。

文仔為了這戲,專門準備過,他換上僧袍,提上燈籠,身板筆直,腳步輕盈,不緊不慢從游廊走過。

“阿爸,唔錯吧?”

周成忠濃眉蹙起,比起之前幾個,文仔的步伐體態和氣質,都要好上不少,但到底還是差了感覺。

這個知客僧除了溫文儒雅,應該還暗暗帶一點神秘詭異的氣質。

文仔顯然沒有。

他擺擺手:“我再想想。”

“好好好,阿爸你好好想。”

“行了,你趕緊回去早點休息,明天有你的戲,拍不好我讓你滾蛋。”周成忠不耐煩揮揮手,開始準備下場戲。

周家洛嘿嘿一笑:“收到,那阿爸慢慢拍,我返屋企啦。”

說罷,吊兒郎當地走了。

眼下已經上半夜,但顯然今天的拍攝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。鐘鳴生今天的戲份拍完,依舊提前收了工,剩下就是寺廟僧人的一些雜戲。

周成忠畢竟也上了年紀,連續熬了幾天,身體也吃不太消,拍完一場,便讓眾人暫時休息,自己則讓家俊給他泡了一杯熱茶,慢慢喝著提神醒腦。

紅蓮寺七八個僧人,宋禹剛剛也跑了個小龍套。此時的他戴著和尚頭套,穿一身灰色僧衣。

照周成忠的意思,就算未來會捧他,肯定也會讓他先老老實實當很長一段時間武師,一來是考察,二來是打磨。所以他壓根沒指望在進入周家班的

第一部戲,就能演上有名有姓的露臉角色。

直到這兩天,看到知客僧的角色一直未能確定下來,他不由得有點蠢蠢欲動了。

一部戲拍攝到上映,哪怕是在這個流水線般的量產時代,最快也得兩個月,稍微慢一點就得幾個月。而徐氏影業,這兩年已經減產,從鼎盛時期的三十多部,到現在的十幾部,周家班一年參與的也就四五部。

無論是徐氏影業還是周家班,也就還有兩年壽數,如果自己這兩年沒能在這行業裏冒出一點小頭,等周家班一解散,自己又得從頭開始,名動香江不知要何年何月。

所以,他當然是想盡可能早點演上露臉戲。

而以他從影多年的經驗,這部戲的配角中,知客僧一角發揮餘地很大,一個相貌英俊溫文爾雅的邪僧,如果能演好,很容易讓觀眾記住。

俗話說,不怕反派壞,就怕反派長得帥。

只是先前看到周家洛讓文仔去試戲後,他又猶豫了,若是自己拿下這個角色,只怕會得罪對方。

可又實在不願放棄這個唾手可得的機會。

糾結片刻後,他靠在廊柱,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,拋向空中。

如果是人頭,就去爭取。

如果是字,那就放棄。

硬幣落在掌心,他猛得握住,然後慢慢打開。

是人頭。

宋禹勾了勾唇,心中猶疑散去,擡頭見,看到一個武師正拎著一只壞燈籠準備去處理,他想了想,走過去道:“成哥,我去處理。”

武師聞言,隨手將燈籠交給他。

此時月上中天,月輝落在院中大榕樹,投下一片在夜風中搖晃的斑駁樹影。

因為疲憊,眾人都在休息,幾乎沒人說話,只偶爾有走動的腳步聲。

天然的好光線和布景。

宋禹心知自己剛來就自薦,絕對是大忌,只能讓周成忠主動看中自己。

他瞥了眼周成忠。

此時對方坐在大門口喝茶,視野正好能一眼看清整個院落狀況。

宋禹提著燈籠邁開腳步。

周成忠還在考慮知客選角的事,冷不丁就看到穿著僧服的宋禹,提著一盞熄滅的白燈籠,在月色下一步一步穿過天井,踏過樹影斑駁。

少年身子單薄筆挺,腳步很輕,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。月輝和夜色,在他臉上明暗交織,俊美斯文的面容中,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邪魅。

靠在椅子上喝茶小憩的周成忠,原本只是隨意一瞥,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停在他身上,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。

宋禹慢慢走到道具雜物處,準備將燈籠放下,他自認剛剛這一段無聲的表演,自然而然,恰到好處,卻沒聽到周成忠叫住他。

難不成沒註意?

就在他有些失望地準備放下燈籠,周成忠的聲音終於不緊不慢在夜色中響起:“阿禹!”

“啊?”宋禹暗暗舒了口氣,轉頭,“三爺,你叫我。”

一臉的單純無辜。

周成忠道:“你設想你是知客僧,提燈籠從對面再走一遍。”

宋禹佯裝微微一楞,又趕緊點頭:“好的。”

為了看清楚他的表演,周成忠讓人打了一盞暗燈。

剛剛宋禹走的那一趟,不能讓人看出自己是在演戲,所以他利用光陰來在自己身上制造氛圍,目的是讓周成忠註意到自己,並將自己和知客僧聯系起來。

而現在,則是真正的表演。

一個英俊溫和,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僧人,但又要隱隱透出一點邪氣。

這種角色對整天打打殺殺的武師們,難度很高,但對曾經演過類似角色的影帝宋禹來說,不過是信手拈來的表演。

他為了讓表演看起來更有代入感,將燈籠點亮拎在手中,一步一步穿過天井。

這回他不再需要樹影烘托氛圍,便刻意避開樹下,任由月輝和燈光交織在自己臉上,好讓周成忠看清自己的模樣和表情。

周成忠確實看清楚了,看得很清楚,甚至有那麽一剎那,讓他忘了這是周家班的新武師,以為就是這古寺裏的神秘僧人。

沒錯,就是這種感覺,與他想要的知客僧一模一樣。

周成忠心中一陣激動,但回過神來,又不免有些猶疑地蹙起眉頭。

他收下宋禹,確實是見他天資不錯,準備培養他捧他成為周家班招牌。

但剛進來的新人,還沒考察和打磨,對周家班還未有歸屬感和感情,直接就讓他演一個戲份還不錯的角色,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白眼狼?

不過周成忠也沒猶豫多久,畢竟一個角色找到最合適的人,沒那麽容易。這部戲原本就因為自己的私心,硬生生讓兒子演了一個並不太適合的角色,其他角色就不好再湊合。

思及此,他看向已經站在自己身前的宋禹,道:“阿禹,知客僧由你來演。”

宋禹佯裝一楞,繼而又仿佛是不可置信般驚喜道:“謝謝三爺!”

周成忠淡淡點頭:“你今天好好休息,明天拍知客僧的第一場戲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收工又是淩晨兩點,不過今天宋禹只跑了龍套,倒不算困,而且順利拿下知客僧的角色,到底還是有點興奮。

比他預計得更順利。

雖然對這部戲並不看好,但自己的到來已經讓書中一些人物的命運悄然改變,比如鐘鳴生,原本

第一部《神偷黑桃A》讓他在電影之路折戟,沈寂了快三年。

但現在,《神偷黑桃A》順利完工,他又主演了這部《火燒紅蓮寺》,自然不會再有原書中那痛苦的三年經歷。

而他現在算是炙手可熱的小生,只要《神偷黑桃A》票房口碑不差,這部戲就算質量不盡如意,也必然會受關註,自己這張臉靠反派邪僧被觀眾記住也就不是什麽難事。

若是運氣好,指不定還能小受關註。

思及此,他靠在椅背上,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
穿來這一個多月,總算能看到點曙光了。

“恭喜!”家俊見他臉上帶笑,是個欣然的模樣,輕笑道。

宋禹想到什麽似的,問道:“家俊,你家中有剃刀嗎?我明天得剃頭發。”

家俊點頭看了看他道:“有的,明天上午你起來了下樓叫我,我幫你剃。”

宋禹粲然一笑:“好啊,謝謝。”

家俊望著他的笑靨,輕咳一聲,面無表情轉頭:“唔使客氣。”

*

宋禹睡了個好覺,將近十點才起床。這幾天都是下午開工,劇組小巴每天下午兩點來接他和林家俊,不用再去北海街十九號等片場巴士。

宋禹簡單漱洗了下,隨意套了件汗衫,吹著口哨下了樓。

這會兒的糖水鋪沒什麽人,林叔約莫是在後廚忙著做糖水,看店的依舊是家俊,他坐在收銀臺後,手捧一本武俠小說,正看得入迷,有人進來,也沒發覺。

“家俊。”

家俊聞聲擡頭看過來,嘴角彎了彎:“來了,吃早餐嗎?”

宋禹搖頭:“給我一碗蓮子粥,兩個紅豆餅。”

家俊點頭,放下手中的書起身,很快從內廚端來粥餅,放在他桌前。

宋禹低下頭喝了兩口粥,覺察對方還站在桌旁,有些奇怪擡頭,正對上對方那雙深灰色的眸子。

因為慣有的一張面癱冰山臉,宋禹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,只問:“怎麽了?”

家俊道:“你真要剃頭?”

宋禹隨口道:“我要演和尚,自然那要剃頭。”

家俊道:“可以戴頭套的。”

宋禹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:“若只是跑個龍套無所謂,但既然三爺給了我這個角色,我就要做好。阿秋不也剃了頭麽?三爺自己也會剃吧?”

家俊點頭,小聲咕噥道:“就是覺得你這麽好的頭發剃了可惜。”

宋禹隨手摸了下頭發,自己的頭發很好嗎?都沒註意過。

“沒事,很快就能長出來的。”他不甚在意道。

“也對。”

他喝完粥吃完餅,家俊已經從樓上拿來剃刀:“走吧,我給你去剃頭。”

宋禹楞了下:“去哪裏?”

家俊道:“天臺。”

也是,難不成就在這裏?這可是飲食店。

宋禹笑著點頭:“好,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
家俊不甚在意地搖搖頭,回頭跟內廚的林叔交代一聲,就與宋禹一起出了門。

今日天氣不錯,陽光明媚,微風徐徐,這個點唐樓裏的窮人們,都已出門謀生,天臺空空蕩蕩很安靜。

“坐著。”家俊不知從哪裏拖來一張木椅。

宋禹從善如流坐下,肩膀上忽然又多了一塊綢布。

他楞了下,心說還挺專業。

想著,又歪頭看向家俊,只見對方蹲在地上,將一個小盒子打開,拿出裏面的剃刀和幹凈刀片組裝好。

明明只是組裝刀片,配上他這體型和長相,給人感覺像是在組裝槍支。

宋禹忍不住低笑出聲。

家俊擡頭奇怪地看他,雖沒開口,但眼神卻分明是在問他笑什麽,

宋禹戲謔道:“感覺你不是要給人剃頭發,而是要砍頭。”

家俊低笑一聲,顯然並不在意這玩笑,裝好刀片,站起身道:“坐好!”

宋禹乖乖坐正。

家俊一手扶著他的頭,一手握剃刀:“我要剃了。”

“來吧!我的腦袋就交給你了。”

家俊又低低輕笑兩聲,握著剃刀,從前往後,將手下濃密的黑發,一點點剃掉。

剃頭很簡單,往常嫌頭發麻煩,家俊自己給自己也剃過,但此時卻變得有點艱難,指間青絲沒落下一縷,他心裏就莫名有點不舍。

宋禹覺察他動作好像格外緩慢,隨口道:“你隨意剃,又不疼。”

“哦。”家俊終於加快速度。

一縷縷黑發落下來,從肩上綢布,滑落在地。宋禹一顆黑腦袋,漸漸變得光溜溜。

“好了。”家俊剃掉最後一點頭發,伸手摸了把這顆光溜溜的腦袋,又撣開脖後的碎發,一把抖開綢布。

宋禹站起身,清風吹過頭頂,帶來一絲陌生的清爽涼意,他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,一邊轉頭一邊朝家俊笑道:“感覺人輕松了不少。”

“嗯。”家俊對上他的笑靨,眸光微微一閃,別開眼睛,輕咳一聲,蹲下身清理剃刀,收好之後,又去找來掃帚,將地上碎發打理幹凈。

這位人高馬大的青年,不僅愛衛生,還頗有公德心。

宋禹也不好閑著,將椅子清理幹凈,放回檐下。

兩人一起下了樓,宋禹回到劏房裏,第一件事就是沖了個涼,將頭上脖頸殘留的碎發沖幹凈,洗完出來,才認真去照鏡子。

他是知道自己現在有一張好看的臉,沒想到光頭也絲毫不影響原身的俊美,甚至還別有一番味道,哪怕是他在娛樂圈十幾年,見過不好美麗皮囊,卻也忍不住為鏡中的人發出讚嘆。

*

“嘿,阿禹剃頭了,這腦袋真好看!”

下午兩點,宋禹跟著家俊上車,鉆進車廂,剛要落座,一個武師就笑嘻嘻朝他腦袋伸出手,要摸他的光頭。

只不過對方手還未碰到他的腦袋,就被家俊彈開,將他輕輕一推,推進了後排內座坐好。

武師轉頭笑盈盈看向宋禹道:“長得靚仔就是好,連光頭都幾好看。”

宋禹笑:“師兄謬讚了。”

前排座位武師忍不住還想伸手去摸他的頭,再次被家俊打開:“好好坐著。”

對方擠眉弄眼一番,到底沒再上手。

加入周家班幾天,宋禹發現了,雖然林家俊年齡算小的,但大家好像都挺聽他的,或者說有點怕他。

不知是因他周三爺義子的身份,還是因為他身手好長相冷厲話不多——宋禹更傾向後者。

宋禹頂著這個光頭,到了片場,自然又被一眾圍觀,好幾個人都想上頭試手感,最終都被林家俊瞪退。

及至見到周成忠,林家俊終於沒辦法阻止。

周成忠對方顯然對宋禹主動剃頭很滿意,伸手摸了摸,道:“不錯不錯,比我預想的效果更好。”

宋禹笑:“三爺放心,我會好好演的。”

“嗯。”周成忠點頭,“去旁邊等著吧,先拍其他戲,天黑才輪到你。”

宋禹自然也不會幹等著,跟著師兄們一起去忙活。

與此同時,周家洛也來了片場,他是周成忠的兒子,消息自然快,昨晚就知道周成忠選了新來的武師演知客僧。

原本好不容易為自己小弟爭取的角色,就這麽打了水漂,他和文仔都窩了一肚子火。

可偏偏這角色並不是小武師自己爭取的,而是他爹主動給人的,想要找那小武師的麻煩,都沒有由頭。

不過他沒打算善罷甘休,一個剛來武師就演這麽重要的角色,憑什麽?

難不成他們周家班還真打算全力去捧一個剛來的外姓人?

既然他爹主動選了這人,那他就讓人演不了,只要演不成,那這角色還能回到文仔手中。

*

宋禹正幫忙準備道具,一個武師走過來吩咐:“阿禹,去道具房把繩索拿來,等陣拍戲要用。”

馬上要拍的一場戲,是被關在紅蓮寺,準備供寺主常德慶采陰補陽的少女,悄悄逃走被寺廟僧人發現捉回去,綁起來虐打折磨。

宋禹沒做他想,點頭嗯了聲,轉身去放道具的房間拿繩子。

此時已是傍晚。

他推門而入,一道夕陽便落進屋中,將屋內照得分明。

他正要走進去拿,卻見地上散落著幾只拆開的紙皮箱,平鋪在地上。

乍一看沒什麽問題,平日片場用壞的紙皮箱,也經常隨意丟著,一般都是茶水工收走當廢品去賣掉。

但不知道為何,宋禹總覺得地上這些紙殼不對勁,就在他擡腳要踩上中間那塊微微鼓起的紙殼時,像是福如心至一樣,本能將腳收回。

他緩緩彎下身,將紙殼掀開。

下面赫然藏著一個捕獸夾,那夾齒看起來相當鋒利。

宋禹不由得倒吸了口氣。

若是自己剛剛不夠警惕,直接踩下去,這會兒腿估計已經被這鋒利的捕獸夾夾住,不說傷筋動骨,那肯定也血肉模糊,接下來的打戲肯定是拍不了了。

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,好笑地搖搖頭,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。

為了安全,他仔仔細細將紙殼翻開檢查,確定沒有問題,才進去拿了麻繩出門。

剛出門就撞上鬼鬼祟祟的文仔。

宋禹展眉一笑,開口道:“文哥,拿東西?剛剛不知誰放了個捕獸夾在地上,我差點踩到,你當心點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文仔下意識他腳下看了眼,訕訕一笑:“多謝提醒。”

看著人安然無恙離去,頓時心中憤憤然。

*

開始拍攝之後,宋禹就以學習之名,一直待在周成忠旁邊。

因為他謹記著一句話,有周家洛在時,就離三爺近一點。

今天的戲很密集,先拍完了少女逃跑受辱戲份,又拍鐘鳴生在寮房休息,隱約聽到奇怪動靜,不顧受傷,悄悄出門去查看。

之後便是知客僧提燈出場。

也是宋禹的第一場戲。

輪到這場時,已經快淩晨。

因為明早要拍寺廟早課的晨戲,今晚整個劇組就直接在古寺過夜。

鐘鳴生拍完自己的戲也沒去休息,而是待在導演旁邊,觀看宋禹的第一場戲。

得知宋禹拿下知客僧這個角色,他很為對方高興。

他有種預感,武打圈裏,即將有一顆新星冉冉升起。如果說自己也是職業打星,看到行內出現宋禹這麽一個天資好的新人,多少都會有危機感。但他拍打戲只是為了拓展戲路,並不是走打星之路,就算宋禹走紅,兩人競爭也不大。

所以他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出頭。

畢竟當初在麗宮,不是他出手相助,那晚自己會怎樣,不堪設想,而對方甚至都沒有接受自己任何感謝。

在宋禹準備時,他還特意上前安撫他:“阿禹,不用緊張的,三爺選你,肯定是覺得你合適。第一次演戲,難免會有很多問題,不行就多來幾遍。”

宋禹笑著點頭:“嗯,我努力。”

“加油!”

“多謝生哥。”

鐘鳴生點點頭,折身來到導演旁邊。

周成忠拍拍手:“阿禹,準備好沒?”

宋禹擡手做了個OK的手勢:“好了,導演。”

然後退到兩座天井之間的連廊後面。

周成忠拿起喇叭:“各部門準備。”

“Action。”

鏡頭朝連廊推進,先是一只亮著微光的燈籠,從連廊露出來,然後是一道穿著灰色僧衣的清瘦身影。

步履輕盈,衣袂隨夜風輕輕拂動,鏡頭推進,僧人微微擡頭,自然而然看向鏡頭方向,那張俊美的臉,頗有幾分出塵的謫仙氣質,又隱約有幾分邪氣。

對於大部分第一次拍戲的人來說,尤其是拍單人鏡頭,要麽會有鏡頭不適感,要麽就會下意去找鏡頭。宋禹也看了鏡頭,但他的眼神是空茫的,完全不會讓旁邊的人覺得他是在故意看鏡頭,自然的好像就是那個在夜裏行走的邪僧。

周成忠目不轉睛看著,他雖然是武行出身,但也導了十幾部戲,對文戲多少有點研究。

他望著提燈走過的宋禹,心中不由得納罕,比起昨晚的試戲,眼下宋禹面對鏡頭的表演,更加自然,如果不是攝像師一直在他前方跟著,都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在演戲。

而且這年輕人似乎有種天然的鏡頭感,並沒有刻意去找鏡頭,卻很自然地讓自己的臉被鏡頭追隨。

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周家班新來的小武師第一次演露臉戲,他都要懷疑,這是不是個什麽資深演員。

入行這麽久,周成忠自認見過不少天資好的演員,但像這樣身手漂亮,模樣英俊,還天生會演戲的,還真是頭一回。

當然,一場戲而已,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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